尽管自19世纪末现代主义兴起以来,小说作者已经不再把讲故事作为自己的唯一天职,但在今天这样一个公众的阅读耐心不断向最低点下滑的年代,是否具有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依然是衡量一本小说能否被读者广泛接受的因素之一。事实上,和许多以所谓"叙事革命"为口号的炫技相比,怎样把一个故事讲好,讲完满,其实反而是更见作家功力的地方。如何兼顾小说的阅读趣味和思想洞察力,是当代许多作家面临的共同问题,也是文学写作的难度所在,而作家胡小胡的新作《寻找郁达夫》则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将二者有效结合的样本。
"公元两千零一年,也就是新世纪的第一年,经过一番筹划,我居然拿到了前往美国的通行证,去美国周游了一遭。"
小说的开头很像上世纪80年代开始流行的新移民文学,但作家接下来讲述的却并非自己此去新大陆的创业艰辛,而是一个和好莱坞大片颇为相似的传奇故事:叙述者"我"是个不得志的作家,在初恋情人阿慧的帮助下,以郁达夫研究专家的身份来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访学,却在另一位教授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达夫先生生前写过一部不为读者所知的长篇小说,手稿保存在他生前的恋人李筱瑛手中,而后者经历了数十年的岁月磨难后依然在世,并且也已来到美国。更加巧合的是,她还是"我"的老同学唐大一妻子Jane的祖母,这一点使得"我"和朋友们有了找到遗稿的可能,一场类似印地安纳·琼斯的寻宝行动由此展开。
书中提到的李筱瑛在历史上确有其人,郁达夫在旅居新加坡期间与她相识相恋,二人并曾短暂同居,但后来由于郁达夫长子郁飞的反对和战局所迫而分开。从外观来看,《寻找郁达夫》似乎具备了现代传奇的一切必要因素:文化名人的风流往事,寻宝途中的冒险经历,以及主人公和年轻女孩奚儿充满异国情调的情感纠葛等。可以想见,对于中国文化界来说,"郁达夫遗稿"可能引起的轰动,无异于达芬奇密码对基督教世界造成的影响,但作者并不急于向读者展示整个精巧的情节设计,而是采取了一种类似推理小说的写法,在对"我"和身边朋友们生活片断的描绘中一点点使故事的全貌浮出水面,而当读者终于对情节的来龙去脉和人物间的复杂关系恍然大悟时,小说已在出人意料的结尾中画上了句号。
对于在好莱坞科幻电影的浸淫中成长的读者来说,大多数人在未曾读完全书时便必定会预料到所谓"郁达夫遗稿" 面世的不可能--否则整个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历史就将为之改写。正如唐传奇中的虬髯客武功再高强也无法颠覆李氏王朝一样,小说是虚构的叙事,而虚构不是可以任意为之的,它必须把不破坏历史的原貌作为自己的边界。如何在一个既富有意味又合情合理的结尾中收束全篇,是作家写作此类小说时,需要解决的最大一个难题。
小说中的郁达夫遗稿最终毁于"911"事件,和作为美国物质文明象征的世贸中心一同在新世纪到来之际被恐怖袭击所摧毁。读者可以把这样的设计看作是作家耍的一个小小聪明,但这也令小说多少带上了一点宿命的色彩: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和朋友们千辛万苦的寻宝计划终究敌不过不可预料的突发事件。由于"911"事件本身在政治关系、宗教信仰、文明冲突等多方面的可阐释性,这样的结尾也使得作品文本具备了更加丰富的意味。
作为一部描写华人海外生活的小说,《寻找郁达夫》的行文中充满了大量的美国生活细节和密集的文化符号,从机场验关的黑人警察、街头咖啡屋、纽约的观光巴士和中餐馆直到哥大学者的办公室,如果需要,读者甚至不妨把它当作一本美国生活指南来看。不过,小说描写的虽然是海外华人文化圈的生活百态,但叙述者"我"身边的那些朋友无论从人格力量还是精神领域来看,都显然和纯粹意义上的传统知识分子有着很大的距离。这和时代环境的影响有很大关系,文章在一开头就谈到,在金钱至上观念和官僚文化的双重压制下,"卖文为生真正变成了穷酸职业",作家无法凭借自己的写作求得生存,但也是人物本身精神境界导致的结果。和身边许多仅仅热衷于个人名利的所谓文化人相比,叙述者"我"在面对种种现实的人生境遇时依然保留了许多知识分子的人文特质。叙述者的寻找过程也因而超越了简单的追名逐利,从而带上了某种精神寻梦的特征。
在文中,作者煞费苦心地安排了叙述者"我"在想象中与前辈作家郁达夫先生间进行的两场心灵对话。除了交代必要的背景内容,推动情节发展的考虑之外,这样的安排也丰富了小说的内蕴,使得作品具有了超越表层叙事之外的深层文化结构,即从现实和历史的对比出发,对20世纪社会文化语境中的知识分子生存状态进行的更深层思考。
小说的许多章节直接以郁达夫的小说名为题,如《春风沉醉的晚上》、《茫茫夜》、《迟桂花》和《沉沦》等,对于华人在异国他乡人生和情感经验的表述是二者的共同主题,不同的是和郁氏作品相比,书中男女主人公的人格身份及他们所处的环境随着时代的嬗变已经发生了重大的位移。一个时代的文学意义表达总是和属于这一时代的特定文学场景联系在一起,如郁达夫小说《沉沦》中的日本乡村旅店和海滨酒馆,《春风沉醉的晚上》中上海租界的贫民窟等,都是"五四"作家的青春期苦闷和人道主义情怀等时代精神的体现,但在历史的雨打风吹面前,这些当年往事只能成为后世人追忆和凭吊的对象,达夫先生笔下宁静而清冷的东方之美已经被喧嚣的全球化现代都市景观取代,活动在其间的人物也从怀揣着精神苦闷的支那学子和酒馆中温柔恬静的日本当垆少妇变成了消费世界中被物质欲望驱使的男男女女。不论是书中的"我"还是熟悉郁达夫作品的读者,对此情形,都不免油然而生一番今昔之感。
郁达夫是那种终生都不曾背离"五四"的作家。他在作品中大胆率真的自我暴露和情感宣泄正是"五四"个性解放思潮和"人的文学"精神实质的具体体现。作者曾在文中直言,达夫先生是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代表,如小说中所评价的,是"20世纪中国最真诚最完整保留了自我的作家"。他的身上有着当代人不具有的许多东西,那便是"苦难的经历、理想主义的光辉和伟大的心灵"。寻找的原因是出于缺失,然而在经历了近百年的人事变迁后,叙述者愈是渴望将前辈作家作为自己的精神资源,渴望在其身上找到现实环境中匮乏的美好品质,就愈是意识到这种品质在当代社会文化土壤中的不可复制。整部作品也因而显示出了某种类似于《尤利西斯》或《喧哗与骚动》的古今对比结构,在历史的参照系中鲜明地映射出现代人的人格无力和理想缺失。在表面的传奇性故事情节背后,这是可以引起读者更深思索的东西。